第四十七章 听墙角

这时就听屋里沈素年语重心长道：“六妹，你怎么能这么想二姐呢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品性，咱们一起经历劫后余生，你就这么冤枉她，二姐心里得多难受啊，”

“我怎么冤枉她？我有一个字说错了吗？”沈素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：“我也很想告诉自己，那天舍命救我的是她不是你，可事实在这里摆着，我又不是傻子，能骗得了自个儿。”

“这事不是这样理论的，二姐也只是个弱女子，遭遇那样可怕的事，她自身都难保，哪里顾得上你？你还想让她怎样？”

“我只想她和你一样。”

“这不一样，我是看到你遭遇危险了，你又在我附近，二姐那会儿在哪里？遭遇了什么样的事，你知道吗？若二姐也遭遇危险，你能赶过去救她吗？这时你得换位思考，怎么能一股脑就因此怨恨二姐呢？她岂不是比窦娥还冤？”

“可是我看见了，她也在我不远，那个土匪当时拉着另一个女子，她挣脱出来了，她明明看见我，可她……可她却低了头，她就是怕死，她就是根本不想来救我。”

积攒在肚里多日的怨愤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出口，沈素君忍不住就厉声叫嚷起来，而梁氏身旁的沈素宁则羞愧落泪，以袖掩面刚要转身离开，便听屋里传来“啪”一声响，接着是沈素年沉着的声音：“那又怎样？你不怕死吗？换成是你看到二姐遇险，你就敢立刻冲上前去舍身救她？”

沈素宁一下就站住了，放下袖子怔怔看着那扇窗户，窗子隔绝了她的视线，让她看不清屋里两姐妹的样子，然而沈素年的话却像是涓涓细流，瞬间为她被羞愧折磨到干涸的身体里注入一丝生机。

“我……”沈素君气势为之一弱，但旋即就嘴硬道：“我当然会舍命救她……”

不等说完便听沈素年冷笑一声：“你如今在这里，咱们安安全全的，当然可以说这个话，漂亮话谁不会说？但事到临头，尤其是攸关生死的时候，有几个人能言行如一？你说一万遍自己会去救二姐也没用，除非将来再遇一场浩劫，但我可不愿为了验证你一句话，就再遭灭顶之灾。这次是齐王及时赶来救了咱们，下次谁知道还有没有这样好运？你敢为了以身证道，就情愿再遭劫难，死而无怨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沈素君无言以对，忽地跺脚道：“三姐你就是偏帮她说话，她就是害怕，不然你怎么就能来救我？”

“废话，谁不害怕？这能怨二姐吗？你以为我不怕？我也怕，只不过那个关头，头脑一热，仗着自己会两下拳脚，就冲上去了。假如我们重新回到那个节点，我也不能说我就敢再冲上去。六妹，千古艰难惟一死，怕死是人之常情，千千万万的男人里，能有几个英雄？何况我们这些弱质女流。”

沈素年一边说，就拉住六妹的手，沉声道：“那个危急关头，无论大家做出什么样的选择，都不该苛责。你看付妹妹，她脚崴了被土匪拿下，不得已出卖了咱们，我也没苛责她。我是救了你，但不代表每个挣脱出来的人都应该去救其他人，六妹你将心比心，若那天你和二姐的情形互换，你也不一定就有勇气去救她，这种关头，人只能靠自己，靠老天，靠命运，唯独不能靠别人。二姐她一个闺阁女子，那时候吓都吓软了，根本没有能力去救你，你怎能因此和她生嫌隙呢？这也太不懂事了。”

“我反正就想着你……”

沈素君眼泪八叉，沈素年不禁扶额苦笑：“你别老想着我啊，我说得是真的，重来一回，我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顾一切冲过去，那真就是一时的头脑发热，那个情景，绝望和愤怒让我忘了害怕恐惧，你从前不总说我是怪胎奇葩吗？对啊，我就是，但二姐是正常人，她不敢过去，何错之有？你居然因此而和她疏远，我真替二姐不平，她比窦娥还冤枉。”

“噗”的一声，沈素君破涕为笑，接着一扭身子，嘟囔道：“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？窦娥都出来了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沈素君见这妹妹心结终于解开，不禁摇头道：“我的老天爷，这些日子我受伤在床，只觉着你和二姐有些不对劲，却没想到你居然钻了这么多天牛角尖，二姐那个性子，你这样对她，她得多难受啊，你快回去找个台阶下，同她和好就完了，难怪前儿太太来看我，我见她眉宇间似有忧色，还以为是为家常事犯难，原来是为这个，她怎么也不和我说，和我说我早骂你了。”

“你凭什么骂我啊？我……我最多也就是钻进牛角尖，我又没错。”

“你没错？我还是那句话，将心比心，若是二姐遇险，你一时胆怯没去救她，回来后她对你不理不睬，你心里愧不愧疚？难不难受？痛不痛苦？你性子哪里比得上二姐，可知她愧疚难受痛苦必定是你的十倍百倍，你还敢说你没错？”

沈素君如今唯一能听进去的劝，也就是沈素年了，毕竟是救命之恩。因仔细想想，好像还真是这样，耳听得素年还在耳边碎碎念，她忙抓了对方的手央求道：“好姐姐，我这就回去同二姐和好便是，你就别再絮叨了。”
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沈素年点点头：“记住啊，得你来找台阶，二姐被你逼成这样，必定不敢先同你说话。”

“我哪会找台阶啊？”

沈素君噘着嘴，沈素年摇头失笑：“你平日里多鬼灵精的一个人，如今说不会找台阶？你猜我信不信？要不然，我和你一起过去，我给你找个大大的台阶……”

“罢了罢了，才不让你去看我的笑话，我这就回去，回去找一个大大的台阶下，这总可以了吧。”

沈素君说完，一阵风般跑了出去，下一刻，沈素年便听她在门外惊叫道：“哎呀，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过来了？娘，你……你居然听墙角。”

沈素年：……